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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的情景分写有几种写法

2025-03-17 11:34    诗词歌赋    来源:365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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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情景分写,是说诗境中:或以情到,或以景到;或先说景,后说情;或先说情,后说景;或一情一景,两层叠叙,情与景可以在字面上分别设计,但并不是说诗中情与景是截然可分为不同的两端。

仇兆鳌曾就杜诗五律析其例云:“杜诗五律,有景到之语,如“落雁浮寒水,饥乌集戍楼'、“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是也;有情到之语,如“胜绝惊身老,情忘发兴奇”、“一时今夕会,万里故乡情'是也;有一句说景,一句说情者,如“悠悠照边塞,悄悄忆京华”是也;有一句说情,一句说景者,如“白首多年病,秋天昨夜凉'是也;有一景一情两层迭叙者,如“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禅枝宿众鸟,漂转暮归愁”是也。”(《杜诗详注》卷二十三)

仇氏从情景的分析去欣赏诗,的确是认识诗境的一种方法,他所谓的情到景到,只举出单描摹情或单描摹景的隽语名句,便足说明情景是可以分写的,不过古典诗里,由于自然与人生、感情与景物往往联结在一起,彼此融合无间,相为表里,所以情中未必无景,景中也未必无情,仇氏的分析,只是以字面为据。

所举一景一情两层叠叙的诗是《游修觉寺》诗,因为野寺离城很远,所以显得江水豁朗;因为山扉远离尘俗,所以显得花竹幽雅,由这二句景,生出了诗情,生出了春游及时的欢情。五六两句又写景,这景物乃是与一二两句相关涉的,由花竹的幽美,牵联到径石的萦带,由江天的豁朗,牵联到川云的去留,由这两句景,又引出两句感触来:因为禅枝安稳,众鸟有托,兴起了我“飘转千里尚无归处”的愁情。这诗情景分写的设计,十分明显。

至于先说景,后说情的,又如王安石的《再题南涧楼》诗:

北山云漠漠,南涧水愁愁。

去此非吾愿,临分更上楼。

先写景物,北山是云,南涧是水。再说离开此地不是我的愿望,在临别时再上楼去眺望一番,那临行依依、眷恋不舍的心意,借着再度上楼痴望,充分表露。心意随着极目远眺,与漠漠的云、悠悠的水一样,涌向天际,悠远无涯。

又如王安石的《杖藜》诗:

杖藜随水转东冈,兴罢还来赴一床。

尧桀是非犹入梦,因知余习未全忘。

首句写景,次句写事,都是实写的;三四两句抒情,是用虚写的。因为梦里还在争论尧与桀孰是孰非,才知道自己虽然已退隐山野,归卧林泉,仍旧抛不下当年固执的习性,是非依旧分辨得这般清楚!末句转折一句,仿佛在宽慰自己,却是在替自己可惜了!

又如杜牧的《泊秦淮》诗: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前二句写景物,后二句写情事,看似上下分隔,但由第一句的烟月牵出了第二句的夜字,由第二句的酒家牵出了第三句的商女,由第三句的亡国恨牵出了第四句的后庭花。短短四句一线叙下,用俊爽直达的快调,写快心露骨的感慨,把怀古忧时的情致,吐露得非常痛快。

不知亡国恨的人比比皆是,何以独将这历史的共业,要单由商女一人来承担?嘲讽这酒家歌女,岂不更令天下听歌的男儿愧煞!沈德潜推许本诗为“绝唱”,足以媲美盛唐“压卷”之作,我们若从笔力强度来评量,本诗在温婉的字面下,潜涌着绝大的神力,有资格“提名”为压卷的绝唱!

至于杜牧的五言律诗,也常喜前半写景,后半抒情。如《题白苹洲》诗:

山鸟飞红带,亭薇折紫花。

溪光初透彻,秋色正清华。

静处知生乐,諠中见死夸。

无多珪组累,终不负烟霞。

又《初春有感寄歙州邢员外》诗:

雪涨前溪水,啼声已绕滩。

梅衰未减态,春嫩不禁寒。

迹去梦一觉,年来事百般。

闻君亦多感,何处倚阑干。

任举上述二首,布局形式大致相似,前实后虚,前景后情,前一首写秋景,山鸟亭花,溪光秋色,将白苹洲的景物,上下远近,都已写遍,于是生出一层园林的思念来,以为恬静的人方能体味出生活的乐趣,喧哗只是夸耀死亡的前奏。栖息在白苹洲上,再没有珪组品服的牵累,(唐时组绶袍服的色泽,以金紫、紫、绯、青、绿为等次,官场的逢迎得失,都是为了关切色泽的升降!)让我终于不负烟霞的前约!

后一首写春景,雪消鸟鸣,梅衰春寒,已将初春的景物画齐了。于是感慨过去只像一场梦,留下了什么?未来的事情却头绪纷纭,感触亦多,听说你也是和我一般的多愁善感,在这初春的光景,该在何处倚着阑干沉思才好呢?前半首的景,使后半首的情有了凭借;后半首情,使前半首的景有了韵致,前后相辅,情思无限。

先说情后说景的,如王安石的《秣陵道中口占》第二首:

岁熟田家乐,秋风客自悲。

茫茫曲城路,归马日斜时!

先以“田家乐”和“客自悲”相对比,谋稻梁与谋国事的人,忧喜何等不同,田家汉只要稻谷丰收就眉开眼笑,而我能以个人获得温饱就快乐了吗?这是荆公在秣陵道上的心情,然后再写归路茫茫,暮日西斜。那种日暮途远的客愁,在秋风萧索的异乡,更显得孤寂无助了。荆公身怀经世之才,历经挫折,只能返还田园故庐去,岁月迟暮,三径就荒,马首日斜,真不知哪里才是他的归路!

又如他的《中年》诗,也是这种格式:

中年许国邯郸梦,晚岁还家圹埌游。

南望青山知不远,五湖春草入扁舟。

先写中年许国,徒成黄粱一梦,再写晚岁还家,且作旷荡之游,这时无物累心,可以遨游,南望青山得知隐处不远,且驾扁舟划入五湖春草里去!末尾两句写景,游山玩水,正说明了“圹埌游”的逍遥。拿这首诗和前首去比较,一写秋日,一写春时;一写异地,一写故乡,内容不同,格式是相似的,一从悲慨写,一从拓落写,都是扮演完了“受难者”的角色,而去当“隐士”的,教人一掬同情之泪!

又如杜牧的《重送绝句》,也是先叙情事,后写景物:

绝艺如君天下少,闲人似我世间无。

别后竹牌风雪夜,一灯明暗覆吴图。

先以君我二句对起,你的绝艺超群,我则闲散无比。先从情事上虚写,再以别后在棋枰上打谱,独自检讨得失的夜景作结。风雪奇冷,竹窗有声,这时灯下闲散孤独的我,用棋子敲响了寂寞,如果能和身怀绝艺的你在一起,那该多好?但这些话都余在言外,本诗只以写景为结束,孤寒的夜景、凝望的痴情便可以想见。

至于一情一景,两层叠叙的,如王安石的《秣陵道中口占》诗第一首:

经世才难就,田园路欲迷。

殷勤将白发,下马照清溪。

首句写世事艰难,长才难展,次句写田园就荒,归路已迷。三句写白发添鬓,即使你将信将疑,转眼就平添不少。四句写他下马来,在清溪里殷勤地照,不由得你不信“人老如此”了!这二十个字,把英雄失路、壮气蒿莱的景象表现得很突出,在清溪的倒影里,可以看见那牵着马的人,是一个不服老的老人!壮图未展,年华如水,荆公在秣陵道上的心境,被溪水清澈地照映在你的眼前!

又如荆公的《离升州作》:

相看不忍发,渗澹暮潮平。

语罢更携手,月明洲渚生。

一句情刚说到嘴边,便用一句景把它吞咽。不说离愁别绪,偏说“渗澹暮潮平”;不说携手无语、相对黯然,偏说“月明洲渚生”。让读者感到一股强行压抑的情感,透过凄清的夜景,弥漫纸上。

如果把它翻译成:纵使暮潮很平稳,很适合行舟,但互相望着,不忍心就此出发;再不用多说什么,且无语地携着手,直到明月从洲渚升上来。这样一译成顺当的散文,失去用景物来截断情感的间隔形式,那股强行压抑的气氛就被破坏。

又如杜牧的《沈下贤》诗,也是一情一景双层叠叙的: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荒不可寻!

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

写沈下贤东归故里以后,像一个清亮的男高音,唱完了他的阳春白雪,还有什么人能来和应呢?只剩下一片荒苔草径,难寻高人的踪迹了。当他在小敷山下作梦,水像环佩,月像襟抱,月光照水,水光映月。境界是何等清绝!

《吟谱》上说杜牧的诗“气俊思活”(见《唐音癸签》引),从这首一情一景交替组合的诗来看,可以印证《吟谱》上所称赞的话是不错的。

就律诗而言,八句之中,也可以情景双叠。如岑参的《使君席夜送严河南赴长水》:

娇歌急管杂青丝,银烛金杯映翠眉。

使君地主能相送,河尹天明坐莫辞。

春城月出人皆醉,野戍花深马去迟。

寄声报尔山翁道,今日河南胜昔时。

陈继儒批评它“起得富丽,接得淡宕”,郭浚批评它“春城一联,迷离荏苒,结亦有情。”(并见《唐诗会通评林》)综合二家,正将八句诗,起、接、转、结都称赞到了,其中每二句一个段落,用情景叠写的方法,如首二两句景物富丽,三四两句写人情,淡宕而流动。五六两句夜景迷离,不胜流连。七八两句再写人情,饶有情味。虽是情景夹写,但管弦相送、欢饮达旦、月出酒酣、看花惜别,所描写的情事仍是联贯有序的。

有时情景叠写,未必两句两句分配匀整,如高适的《东平别前卫县李寀少府》:

黄鸟翩翩杨柳垂,春风送客使人悲。

怨别自惊千里外,论交却忆十年时。

雨开汶水孤帆远,路绕梁山匹马迟。

此地从来可乘兴,留君不住益凄其。

这首诗第二句就写情,其余与上首相同。中间四句,两句写情,两句写景,使虚实相间,情景兼备。前文曾引黄培芳的话:“三四贵流动,宜写情;五六防塌陷,宜写景,故是要诀。”这要诀正是说明了诗中情景分写、又须兼备的好处。

试看本诗写黄鸟于飞,杨柳深垂,由黄鸟引出了春风,由杨柳引出了送客,情景相生,融接自然,再由送客兴起怨别,由怨别回想起论交已久,论交已久正证明了怨别之深。这两句又是从第二句的“悲”字开展出来的意思。

五六两句又从怨别的情感,接引出怨别的景色,水路走去,是“雨开汶水孤帆远”;陆路走去,是“路绕梁山匹马迟”,水陆跋涉,独行千里,于君于我,都充满着离愁,结尾呼应起句,说这儿黄鸟绿柳的景物,正属乘兴游赏的好风光,但这些景物由于留不住你,都染上了一股凄其忧伤的色彩了!

明代的黄生,曾举杜甫的《归雁》诗,以为“事起景接,事转景收”,是诗中的“虚实相间格”,其格式正是情景分写、数层叠叙的形式,老杜诗中固然不乏其例,小杜诗中亦然,下面且举杜牧的《忆齐安郡》诗为例:

半生睡足处,云梦泽南州。

一夜风欺竹,连江雨送秋。

格卑常汩汩,力学强悠悠。

终掉尘中手,潇湘钓漫流。

这首诗正是“事起景接,事转景收”的形式,一、五、六、七写情,二、三、四、八写景,虽是分写,却是转接灵活,错综自然。说半生中能饱睡到太阳高起的地方,要数云梦泽南边的齐安郡了,有时整夜长风欺压着竹林,雨势连接着长江,风风雨雨地送走了秋天!想起我自己必然是格调太低俗,所以常常烦闷不安,长年力学而无成,枉费了悠悠的岁月(汩汩悠悠的解释,应该与杜甫《自阆州领妻子却赴蜀山行》诗“汨汩汩避群盗,悠悠经十年'中的用法一样,小杜可能正是本着老杜的句子作的。冯集梧把汩汩当急流解,不是它的出典)。唉,我终究会掉转尘俗中的手,去握一根钓竿,在潇湘的漫流中垂钓的!

再则如杜甫的《九日蓝田崔氏庄》诗,也是情景分设的,在八句中,只有五六两句写景,其余六句都写情,这两句景是:“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浦起龙称之为“截断众流句”,就是在流动的抒情意态中,突然“以景截情”,这庄严板重的景物,给人一种“雄杰挺拔”、“撑天而起”的感觉。总之就律诗而言,八句皆景或八句皆情,很不容易有成功的表现,情与景即使要分写,也要两者兼备,才没有偏枯的弊病。

t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