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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诗三首赏析

2025-03-20 16:00    诗词歌赋    来源:365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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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寒行

[魏晋]曹操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翻译:

北上太行山,路途艰难山峰巍峨。山路如同羊肠一样曲折,车轮都摧折损坏了。树木如此的萧瑟,北风的声音正流露出悲伤。山里的熊双腿虚蹲,仿佛要向我扑过来一样,虎豹也列在道路两旁,朝我高声啼叫。溪谷里几乎没有人居住,落雪如此盛大。我抬头伸颈长长地叹息,远行在外脱离了纷扰内心的想法很多。我的心为什么如此忧郁?想要向东返回我的故乡。河流太深桥梁已断,停在路中徘徊不定。在迷惑中我失去了回去的路,傍晚时分没有栖宿的地方。这样漫无目的不断地走着,太阳已经远远落下山去,部队里人和马都感到饥饿。背着行囊走到山上去砍柴,用斧子把冰砍下来化成水煮粥喝。想到《诗经》里描述行军之苦的《东山》诗,悠悠不绝、长远深邃地,使我彻底沦陷在悲哀之中。

曹操是忠厚长者,其性格中最重要的维度是悲伤。这种悲伤主要针对的是人民、士兵的悲惨命运。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主动的同情,把自己当成人民和士兵的一份子。曹操可以非常感同身受地体谅那些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底层平民和士兵的痛苦和不幸。并且,可以把对这种不幸的体谅,转化为自己去迎接自己不确定、危险的命运和未来的那种豪迈的勇气。

从这个角度讲,曹操是骄奢淫逸的汉末士族中的异类,他熟悉世情的可悲可怖,又不愿以他人的牺牲为代价去抽离,而愿意共同融入这份天下人的命运中去挣扎努力,寻找出路。但是曹操又不是完全融入其中的,他另有与普通人的不一样的视角。太行山、自然环境的残酷;熊罴虎豹、野性力量的肆虐;风与雪、气候变化的无情;抑郁困倦、内在情感的折磨……人类面临着的所有这一切困难,必须要对它们有整体的把握,团结起来加以克服,就必须有人去主动行动,引导众人,一并去做出改变。要共同承担痛苦,背负行囊,砍伐柴薪,诗到此,温暖的感觉就出现了,拿着斧头,斫冰煮粥,想到这,安宁的渴望就生成了。士卒的渴望被诗人所引导,大家成为情感流动着的共同体,一起去克服全部困难。

最后一句,这时的诗人仍然在悲伤着,他想到了古已有之的《东山》之诗,想到了绵延千古的征战之苦,想到了作《东山》诗的周公的辛勤付出,他对千年前圣人的悲伤的共鸣,表明了他终结悲惨宿命、追求永恒太平的志向。这一悠悠的哀愁,是悠远的悲歌,也是悠扬的号角,这样的诗人,也同时就是一个勇敢的战士,决定用漫长的人生和叵测的际遇,去迎战和抚慰命运带来的一切。

归园田居其一

[魏晋]陶渊明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误落一作:误入)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ai爱)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颠通巅)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翻译:

小时候就不迁就庸俗的韵致,我的天性就是热爱丘脉山峦。

错误地跌入在尘缘孽网中,时间一去啊已经虚度了三十年。

羁绊着的鸟儿怀念旧林,困在池子里的鱼想念过去的河渊。

我在南边旷野里开荒,谦受拙鲁,回归到朝思暮想的田园。

整个地盘十几亩地,在里面盖了破陋的草屋大概有八九间。

榆树柳树的影子荫蔽房屋后檐,桃李的树叶织成网在堂前。

迷蒙隐约,是那远处的村落,轻软柔弱,村落里冒出炊烟。

听到狗子在深巷里不时地吠,大早公鸡在打鸣在桑树树颠。

我的庭院里清洁无杂尘,屋子空着没人找我也让我很悠闲。

我在笼子里实在太久太久,终于有幸可以在这里复归自然。

这首诗有自我悖谬的成分在里面。陶潜说他“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但是,当他真正隐居之后,那让他感到宁静和可爱的,恰恰就是拉开了距离之后,身处“自然”之中回望到的人间。远处的村落和炊烟,深巷里吠叫的狗,树枝上打鸣的鸡。俗韵不是指人间,而是指门阀士大夫的矫揉造作的文化,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成功学谱系”。陶潜所返回的自然和丘山,是原初朴素的人类生活,是未加藻饰,欲望和渴求都自然生发和满足的简单快乐。他所未能看到的是,他原本的位置,要返回到这种简单的生活中,是可行的,但是反过来,一个鸡犬相闻的村庄里,在太平中苟延乱世中残喘的平民,想要“返回”他那样的缙绅门阀的生活,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种返回是单向的运动,正是这种单向返回的可能性,这种生活方式间的优势关系,使得陶潜选择后的生活,具有了一种美学色彩,一种“解放性”的维度。

他没有考虑到累世平民的家庭,误入尘网中,是一去三千年,没有人可以从其中解脱。一去三十年,三十年的个人努力和积累,就可以从自己的网罗中跳出,这本就是前人三千年积累努力的结果。“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显然这樊笼并不是真的樊笼,自然也不是真的自然,这句诗应该倒过来,“久在自然里,复得返樊笼”,这样我们就理解了卢梭那句话的真正意思,真正的樊笼,就是自然本身。当你意识到你进入一个樊笼的时候,就是你从自然中超越的开始。

短歌行

[魏晋]陆机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

时无重至。华不再阳。

苹以春晖。兰以秋芳。

来日苦短。去日苦长。

今我不乐。蟋蟀在房。

乐以会兴。悲以别章。

岂曰无感。忧为子忘。

我酒既旨。我肴既臧。

短歌有咏。长夜无荒。

在高堂上设下酒宴,对着酒杯快喝下前,请客人暂且忍耐听听我的悲歌。

人的寿命到底有多少啊!消逝的如同朝日下的微霜那样快!

过去的时间从来不会再回来,凋谢的花朵也不会再恢复青春。

水中的萍草在春天才有光辉,山中的兰花在秋天才有芬芳。

我哀叹剩下的日子太少了,更哀叹过去的日子太长了。

想起《诗经》里《蟋蟀》里说的“今天我的内心并不快乐,蟋蟀在房子里徒然鸣叫”,我深有所感。

快乐因为相聚而兴起,悲伤因为分别而彰显。

怎么能说我是不为情感所动的人,我担忧的是被客人您给遗忘。

我的酒水甘冽,我的餐肴美味。

人的生命就好像这首短歌一样,虽然短,但也要尽兴的吟咏,这样,这如同长夜的宇宙,才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一片虚无荒茫。

陆机的文字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将人生的维度和艺术宇宙这两个维度进行类比。及时行乐本身,是对人生的一个缩小和凝练,而感怀宇宙的生灭流变,是对人生的扩展和超离。这三个维度之间的互动是海德格尔式的,以人对死亡的直接感触作为中介,在诗歌中吁唤另外两个维度的降临,同时作为诗人,将意义的生成,收藏在内心体验的瞬间之中。所以有人会提出情感本体论这样的东西来解释这一传统。

“来日苦短、去日苦长”这句话,引入了主体的时间性维度:时间因主体的体验而出现长短的感受的变化。但陆机的感受,是与我们现代人截然相反的:

来日苦短,去日苦长。我们一般人都会觉得,过去的时光,回过头看,是那么的短暂,好像一眨眼就消逝了。而在陆机看来,他所感到痛苦的原因,是过去了的这些日子太长了,过去所耗费的时光太多了,于是留给未来的就太少。

这是截然不同两种视角,背后的核心差异在于,陆机心中的时间,在体验者所能体验的总长度上,是恒定的。衡量这整段时间的尺子,就是“苦”,因为这段时间中,我们不停地在遭遇时光的来、去,在不断地分别。

而我们现代人,对于时间并没有一个整体性的把握,我们并没有着眼时间本身,并没有感受到一种时间流逝特有的微弱而本真的痛苦,一种最低限度的刺痛,它给时间和生命的流逝带来真实性。它给我们以时间的轮廓和长短的标准。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种本真性的感受时间本身的能力,来日苦短,去日苦长,来去的是时间,而不是人,人是生存这个场域的主人,人是万古如长夜中吟咏的短歌,人是寂静沉默中响亮的存在,人能够反客为主,找到自己的位置。“置酒高堂”,这是主人对高堂中的客人所安排的宴饮,这高堂,就是在荒芜中容纳一切流变的场域,宇宙、天地,而客人,就是引出我的牵挂和祝福,羁绊和渴求的时间、生命。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处于中心位置,作为“高堂主人”的人,正是被各方所饮用的旨酒佳肴,因此感触而生的短歌悲吟,是我们在时光照射下生出的光。

所以这首诗真正的主旨句是:

“苹以春晖。兰以秋芳。”

tj